對話拚多多黃崢:他們建帝國、爭地盤,我要錯位競爭

對話拚多多黃崢:他們建帝國、爭地盤,我要錯位競爭

作者:財經記者 宋瑋 房宮一柳

在萬能的淘寶一件商品賣29元,在拚多多上可能賣19元,如果你能找到五個朋友和你一起買,你也許能以9.9的價格買下——並且還包郵。早期依靠這樣大量9.9包郵的產品,拚多多構建起了一個GMV過千億,僅次於阿裏和京東的中國第三大電商平台。而完成這一切它隻花了兩年多時間,並且是在所謂互聯網下半場,流量越來越昂貴的背景下。

這家公司起於無聲之中,一線城市的人可能根本還沒有聽過它,等它出現的時候,體量已經極其龐大,這個成長路徑不難讓人想起當年的快手和今日頭條。

流量玩法是今天互聯網的主流邏輯,帝國競爭、地盤之爭是今天的主要命題,那些爆紅的創業公司多數都是阿裏、騰訊直接或間接博弈的產物。對創業公司來說,在現有中國互聯網的競爭環境下,每一張桌子都是滿的。如果還按照傳統的思維去競爭,是永遠無法突破巨頭包圍的。

在這個背景下,《財經》專訪了拚多多創始人兼CEO黃崢。他提出了一些新的思考。他認為後流量時代的關鍵是以人為核心,找到更適合這個時代、更適合消費者的,本質的玩法,這樣才能在一個看似沒有機會的飽和領域找到新的商業突破。

「阿裏京東滴滴美團,他們是帝國式競爭,有明確地盤的界限,但我覺得我們這一代人的思路不該是這樣。」

對話拼多多黃崢:他們建帝國、爭地盤,我要錯位競爭

正如快手在社交領域、頭條在信息分發領域的創新一樣,拚多多在電商領域也帶來了新的啟發。這幾家公司共同讓我們看到了中國互聯網下半場最初的成功模式。

談騰訊「我不覺得我們是騰訊係」

《財經》:有人認為,拚多多已經替代京東成為騰訊對抗阿裏的首要戰略扶持對象。

黃崢:騰訊扶持我們?體現在哪裏呢?

《財經》:拚多多的很多玩法都是微信三令五申禁止的,比如誘導點擊,比如直接提及用戶的微信名字,但如今依然安然無恙存活在微信生態裏,這是否是騰訊默許?

黃崢:我並不認為騰訊扶持了拚多多,我們也被封過很多次。

《財經》:據說拚多多被微信封過1000次,你們做了什麼被封了1000次?

黃崢:1000次是誇張的說法。滴滴、阿裏、京東也被封過很多次,我不能說我們是做的最好的,但我們肯定也不是最不好的。事實上,從平台治理的角度,拚多多作為騰訊生態中交易量最大的組織,微信對我們的管控是更嚴厲的。

微信的政策一直在更改,首先很多時候你不試是不知道的;其次我們認為有些做法對消費者並沒有帶來太大傷害,比如在送貨到達通知等場景下,你不提用戶名字是會出錯的。核心要看對用戶來說是否是越界。

《財經》:在對界的把握上,拚多多是否很好利用了微信公眾平台的漏洞和灰色機製?

黃崢:如果有人認為我們是利用規則起來的,他也看得懂,他為什麼起不來? 

《財經》:所以你否認騰訊給予了拚多多更多的支持和寬容。

黃崢:在微信上拚多多有任何特權嗎?比方蘑菇街、京東在微信入口裏做的微選,我們是完全沒辦法做的。年前騰訊讓我們簽署了一份互不挖獵協議,我們要挖騰訊的人,隻有騰訊同意才可以。同樣的事情,騰訊能要求頭條嗎?

最近有一件事讓我感到很委屈,突然湧出大量謠言說拚多多詐騙,謠言通過微信群被廣泛傳播。我找微信尋求幫助,被拒絕了,微信說如果是阿裏找來他能處理。我可以理解,因為如果微信站出來幫我處理謠言,群眾會說這是因為騰訊是我們的股東。如果微信幫阿裏闢謠這就叫格局高。

《財經》: 對於騰訊來說,可能這並不是一件大事。

黃崢:因為我死了騰訊不會死,騰訊有千千萬萬個兒子。

《財經》: 從2017年下半年開始,拚多多逐漸將用戶從微信裏引導至自己的APP上。有媒體曾撰文說拚多多在挖騰訊的牆角。

黃崢:我們並沒有強推APP,更多是用戶主動的選擇。拚多多可能是唯一一家電商APP在用戶登錄的時候不強迫用戶輸手機號,直接通過微信登錄即可。我們現在來自APP的訂單量已經遠遠超過了50%。

通過在微信上創造一個分享場景是拚多多早期崛起的重要原因,早期我們沒有數據,所以我們在微信通過人來了解人,你和你的朋友有什麼特徵。但微信並非唯一、終極的場景,當我們對用戶充分了解後,我脫離微信通過平台也能創造新的場景,用機器代替「朋友」做判斷,給用戶推送最適合的商品。現在你看到的不過是拚多多的初級階段。

《財經》:中國爆紅的互聯網創業公司如滴滴、餓了麼、ofo、摩拜,多數都是阿裏跟騰訊博弈的產物,拚多多的成長是否也是如此?

黃崢:頭條並不是,為什麼我們不能是另外一個存在? 

《財經》:這個邏輯是顯而易見的——拚多多的存在對騰訊有很大的戰略意義,騰訊有意願支持拚多多做大跟阿裏競爭。 

黃崢:我並不認為騰訊是強競爭邏輯,騰訊更多是商人邏輯,競爭隻是商業ROI計算的副產品。騰訊入股拚多多不是因為我們可以對抗阿裏,而是我們的投資有回報。騰訊投了京東,京東就真的能對抗阿裏嗎?阿裏會打任何京東,哪怕沒有騰訊投資。

《財經》:騰訊和阿裏在零售領域的直接對抗會給拚多多帶來什麼影響?

黃崢:阿裏和騰訊現在還談不上競爭,因為雙方對線下零售的佔比都很低。互聯網今天的競爭多數是在搶流量,其實當你拋開流量,聚焦在場景,你會發現空間是很大的。

《財經》:騰訊希望建造一個怎樣的電商生態?

黃崢:我不覺得他有明確目的,正如騰訊投了滴滴也不意味這就是一個出行生態。

《財經》: 隻用ROI來衡量騰訊的行為是否低估騰訊了?

黃崢:用商人邏輯經商有什麼不對嗎?任正非採訪說,什麼叫強大的中國?他說我們磨豆腐,他們種豆芽,疊加在一起就是強大中國。

《財經》: 假設2016年你們不接受騰訊的入股,拚多多依然還是今天的拚多多嗎?

黃崢:邏輯應該是——因為我們是今天的拚多多,所以騰訊想來入股。騰訊更像一個普通的財務投資人,他對我們既不會特殊的好,也不會特殊不好。我也不認為我們是騰訊係。

《財經》: 但你的辦公室裏擺滿了QQ公仔。

黃崢:都是別人送的,騰訊寄來的沒有很多。

談質疑「拚多多的核心不是便宜」

《財經》:拚團和低價都是電商領域存在已久的工具和競爭手段,你們是如何把一個戰術做成了戰略?

黃崢: 我曾對騰訊的人說,騰訊做電商失敗是因為他們理解電商是流量×轉化率=GMV。流量邏輯在今天是無法成功的,騰訊有全中國最大的流量,投了一堆垂直電商,如果按照這個邏輯騰訊早成了。

拚多多起來之後,京東、唯品會、蘑菇街都實驗過相似模式,對於他們來說,拚團不過是一個創造GMV增量的工具;而拚多多是人的邏輯,我們通過拚團了解人,通過人推薦物,後期會過渡到機器推薦物。拚多多APP裏幾乎沒有搜索,也不設購物車,你可以想像把今日頭條下的信息流換成商品流就是拚多多。

所以早期看大家都是低價和拚團,但我們的出發點不同、方向不同,長大了也就不一樣了。

《財經》:一位投資人曾總結,拚多多能成功在於抓住了移動互聯網第三波人口紅利帶來的下沉人群,那些有微信但沒有淘寶的人被拚多多解決了。

黃崢:隻有在北京五環內的人才會說這是下沉人群。我們關注的是中國最廣大的老百姓,這和快手、頭條的成長原因類似。就好比30年前你去深圳,幹什麼都能賺錢,不是因為別的,隻是你選對了方向。

《財經》:一位京東高層曾評價,拚多多模式簡單粗暴,低價策略吸引的都是價格敏感性客戶。這註定了中高端人群也許永遠不會去上麵買東西。

黃崢:我們吸引的是追求高性價比的人群,他會買一個愛馬仕的包,也會用9.9元買一箱芒果,這與他的消費能力沒有關係。傳統公司才用一線、二線、三線來劃分人,拚多多滿足的是一個人的很多麵。隻不過我們還做得很差,還沒有能力百分百滿足像你這樣的五環內人群。

《財經》: 你理解的拚多多是「高性價比」,但很多人看到的是「低價和質量差」,拚多多的投訴量曾位居行業第一,高達13.12%。

黃崢:我們也賣iphone x,低價隻是我們階段性獲取用戶的方式。拚多多有著比多數平台更深刻對性價比的理解——即始終在消費者的期待之外。我們的核心不是「便宜」,而是滿足用戶心裏佔便宜的感覺。

舉個例子,拚多多的第一款商品是一元錢一袋的樂事薯片,一天賣了一萬份。隻要一半薯片還能吃,他就會覺得值。但反過來講,雖然隻有一元,如果薯片寄過去全碎了,消費者就會覺得沒佔到便宜,甚至會罵你。

《財經》:淘寶1月份發佈白皮書說假貨正在從淘寶向微商和拚多多轉移,這是事實嗎?

黃崢:從一個理工科的角度來講,這個報告我感覺很搞笑。我不認為他能知道這一點,他憑什麼能知道這一點?

《財經》:拚多多上銷量最好的產品之一是一瓶售價27.8的壯陽藥,總共賣出了472萬單。你覺得這個藥可能是真的嗎?

黃崢:首先,拚多多平台上出售的藥或者保健品一定會有國家認證的標示。其次,保健品毛利本來就高得一塌糊塗,就和麵膜一樣。200塊錢的麵膜你覺得它有用嗎?

《財經》:極低價格需要極低成本,極低成本如何保證品質和用戶的重複購買率?

黃崢:我承認拚多多現在對整個商品的管控、對服務的品質都很初級。我們正在通過升級供應鏈和打擊假貨來提高商品質量。全中國可能沒有比我們更努力在打假的平台了,過去一年我們的復購率翻了一倍,客單價也從早期的十多塊上升到了四五十塊。

除了滿足人們的基礎物質需求,我們還做了大量產品設計、運營來滿足人們不同精神層麵的消費需求,比如衝動消費、理性消費、發泄性消費。這也是為什麼在麵對同質化競爭時,拚多多依然能吸引消費者不斷回來。

《財經》:對於拚多多來說,滿足人們精神需求的唯一方式就是抽獎和搶紅包嗎?

黃崢:抽獎和搶紅包是最簡單的娛樂行為。這種方式是很矬,但我們確實在試圖做消費和娛樂的融合。

《財經》: 有人認為,拚多多不是消費升級,而是消費降級。

黃崢:消費升級不是讓上海人去過巴黎人的生活,而是讓安徽安慶的人有廚房紙用、有好水果吃。

談核心競爭力「流量邏輯是上個時代的邏輯」

《財經》: 作為一家高速增長的創業公司,拚多多積累的管理問題會在什麼時候集中爆發?

黃崢:做公司沒有像小孩子那樣明顯的青春期,青春期是開始時明顯加速,結束時明顯放緩。但公司是一個逐漸長大的過程。這意味著問題不是突然爆發的,問題每天都在爆發。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係統能力跟不上規模發展。淘寶已經確立了平台治理的基本規則,比如商戶的信用體係,這些我們可以借鑑。但有些領域它還沒做好,比如農產品的物流等,這些需要我們自己探索。

《財經》:目前最棘手的管理問題是什麼?

黃崢:如何減少人工對規則的幹預。人工來選擇和推薦商品就不可避免會導致腐敗,我們創業第一年就有一名運營因為貪腐被送進監獄,當時我還辭退了三分之一的運營。拚多多未來會從人工選品到全部由算法和機器來選擇。

《財經》: 拚多多現在很輕,不控貨,也沒有自己的倉儲物流體係,未來會變重嗎?

黃崢:我們不會做采銷,也不碰物流和配送。阿裏已經做得很好了,你幹嘛要做。很多公司什麼都做是因為它不相信別人。

《財經》: 今年的戰略重點是什麼?

黃崢: 供應鏈升級將是我們很長時間內的戰略重點。拚多多的最終模式是使得上遊能做批量定製化生產,但我們現在對上遊的投入和整個產業鏈的賦能都太弱了。

《財經》:拚多多的運營員工說,他們唯一的考核指標就是GMV,一家有如此大增長壓力的公司如何能同時兼顧中長期戰略?

黃崢: 我們的考核是留存、復購第一,GMV第二。事實上,我們現在是不想增長的,我希望把GMV增速降下來。

《財經》: 可是你們投了很多廣告。

黃崢:投廣告是為了告訴消費者我不是騙子。

《財經》:你所說的戰略和構想,與拚多多員工對公司的理解是不一樣的,在他們眼裏公司依然流量至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脫節?

黃崢:原來這些員工在原有流量思維環境下受了很多年的教育,公司才兩年多,我和員工的統一思想,還沒有做得非常好,但我們試著在從上到下貫徹。現在是我在這一頭,整個社會和媒體在流量的那一頭,員工可能在中間。

《財經》:拚多多已經3億用戶,流量紅利還能持續多長時間?

黃崢:全中國人民都應該是我們的用戶,未來的2、3年我覺得都是高速增長。

《財經》:現在花錢買流量嗎?

黃崢:相對於頭條肯定是小太多太多了。

《財經》:9塊9包郵,如何來構建商業模式? 

黃崢:阿裏已經把這個模式走得很通,不外乎是廣告、抽成,但我們現在隻抽了支付的手續費。

《財經》:拚多多品類以水果快消品為主,人們買水果會想「我花10塊錢買了半箱壞的、半箱好的,賺了」,如果未來拚多多想全品類擴張,將會麵臨品牌升級問題、方向問題、增速問題。這些問題怎麼解決?

黃崢: 全品類擴張還是傳統的流量邏輯,升級也是,升級是一個五環內人群俯視的視角。我不認為拚多多要品牌升級、要全品類,這是不對的,我們要做事情永遠是匹配,讓合適的人在合適的場景下買到合適的東西。

《財經》: 拚多多依靠中國最廣大人群成長起來,這樣的公司會有什麼先天性缺點?

黃崢:一是你會經過大量的輿論風波;二是我們這樣的公司必然要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我們比頭條的波及麵還要更廣。

最近發生的關於拚多多詐騙的謠言讓我很焦慮,如果我是微信,或者我是國家部門,我該怎麼做?很多企業家會自己出來PR,這是一種自我犧牲的做法,我們這一代新的企業家能不能不用這樣的方法?企業家終究是會老的,但公司要持續活下去,它應該依賴於一個有自我應對能力的機製而不是一個人。

《財經》:拚多多的使命和價值觀是什麼?

黃崢: 使命是多實惠多樂趣,讓消費者買到更多更實惠的東西,然後在這個過程中更快樂。價值觀是本分。

《財經》:一個價值觀是本分的公司為什麼會被微信封1000次?

黃崢: 本分是在你的位置上應該幹什麼事。我們希望消費者做更多營銷活動,對一個商業組織而言,這是他的本分。剩下的更多是如何把握營銷觸達的界限問題。

《財經》:京東估值200億美元時,已經有清晰的核心競爭力——物流壁壘(用戶體驗)、全品類擴張,以及聚攏了一二線城市最優質的用戶。拚多多有什麼核心競爭力?

黃崢: 我覺得京東的核心是快遞公司幹不了電商的事兒,而電商不願意做快遞。我們的核心就是五環內的人理解不了。

談競爭「他們爭的是地盤,我要的是錯位。」

《財經》: 你的一位同行說,他認為拚多多至少可以打掉淘寶40%的單量。你認為這是高估還是低估了拚多多?

黃崢:我們與淘寶是錯位競爭,爭奪的是同一批用戶的不同場景,錯位才會長得更快,所以不存在打掉淘寶多少訂單。正如Facebook長大,Google會打Facebook,但長期來看兩者是並存的,Facebook快速長大也並沒有影響Google的成長,因為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場景。

《財經》:王興說的也是同向為競,相向為爭,競爭不是為了把誰打倒。

黃崢: 王興講的他帝國的邊界,相向而行,但沒說我到哪裏停。滴滴和美團在強競爭環境中長大,但拚多多的成長環境不一樣,我們在一個看似沒有機會的飽和領域找到了新的商業突破,因此不需要浪費大量資源過度競爭。

阿裏京東、滴滴美團,他們是帝國式競爭,有明確地盤的界限。但我覺得我們這一代人的思路不該是這樣。拚多多和淘寶更像是兩個不同的緯度在慢慢融合,拚多多用支付寶也用菜鳥。 

《財經》:淘寶已經推出了淘寶特價版來製衡拚多多。

黃崢:我們把這視為對我們的一種讚揚。

《財經》: 阿裏一位高層評價,拚多多看自己是第二個阿裏,但他們看拚多多不過是低配版的聚劃算。

黃崢: 我沒有研究過聚劃算。我們並不想做第二個阿裏,拚多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模式,而我們正處在這種模式開創的早期。你可以說我low,說我初級,但你無法忽視我。

《財經》:淘寶近兩年一直在推進千人千麵、分發頭條化的改革,這與拚多多的戰略是高度重合的,那拚多多一直強調的獨特性體現在哪兒?

黃崢: 拚多多和淘寶的模式有本質不同。淘寶是流量邏輯,主體是搜索,用戶要自己去找商品,所以需要海量SKU來滿足長尾需求;拚多多代表的是匹配,推薦商品給消費者,SKU有限,但要滿足結構性豐富。

淘寶一直倡導C2B但做不起來,就是因為淘寶的千人千麵相當於個性化搜索,但搜索本身是長尾的,你就很難做反向定製。而拚多多是把海量流量集中到有限商品裏,有了規模之後再反向定製,從而極大降低成本。這也是沃爾瑪和costco的差別,拚多多的終極定位就是針對不同的人群做不同的costco。

《財經》:你似乎低估了你的對手。目前來自淘寶搜索的流量不到50%,而且越來越低。推薦、直播、內容、活動等佔大多數。

黃崢: 淘寶的方向是對的。但作為上一階段最成功的公司之一,當它邁向新時代時,它是有包袱的。他們現在的主體是搜索,不管你做什麼改革都意味你把搜索給弱化。但搜索在拚多多中隻是一個極小場景,甚至不在主頁上。這好比百度想做今日頭條的事情,他們都麵臨既有成功所帶來的阻礙。

這就像我是深圳,它是上海,上海曾經比深圳牛逼很多,它也許依然牛逼,但是我年輕,我沒有包袱。

《財經》:有人評價,淘寶之前遇到的所有問題(假貨、流量紅利到頭、政府管製等),拚多多都會遇到。

黃崢:我們有些方麵挑戰比他小,這要感謝阿裏在前麵十年給中國電商行業的極大貢獻,快遞、支付、電商的基礎設施我們都得益於阿裏。

《財經》:有什麼問題是淘寶不會遇到,但你們會遇到的?,

黃崢: 一是作為後來者受到的質疑。好比一桌人吃飯,淘寶剛起來時桌子是空的,而拚多多起來時,已經有5個人在桌上了,你在桌下硬要上去吃飯,但桌上的人不願意你上來,桌下的人也不願意你上去,我必然會受到雙重打擊;二是因為成長速度太快了,我們會在短時間內麵對淘寶十年內要麵對的所有問題。

《財經》: 為什麼不另起一桌?或者找一個人不那麼多的桌子。

黃崢: 在中國的市場競爭環境下,任何地方桌子都是滿的。

我非常喜歡新加坡,也對它有很深的研究。新加坡本身就很像一個公司,在周邊很差的環境下實現了國民富裕。而且,因為它小,所以它創造了一個模式——在本國存放的資產隻佔它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資產分佈在中國、美國。新加坡既是一個小國,但它又是一個融合於其他所有大國裏的存在。

就算你很厲害,你有辦法做了一個小阿裏,那又怎麼樣呢?從刷存在感的角度來講,世人不會因此而記住你。

《財經》: 如果你取代阿裏了,人們會記住你的。

黃崢: 即使這樣,阿裏還是第一個做出阿裏的。

《財經》: 如果阿裏來投資你們,你們能接受嗎?

黃崢: 這個可能受到投資條款的限定。

《財經》:據說拚多多一直拒絕和美團交流,你們是在考慮做服務電商還是擔心對方會進入實物拚團的領域?

黃崢:不是不和他們交流,我不混圈子,也不想和其他人交流。拚多多目前沒想做服務電商,因為實物電商已經足夠大。

《財經》:拚多多現在可以推商品,未來也可以推電影票,這類似今日頭條先圖文後視頻的邏輯。

黃崢:服務電商是流量思維,即流量灌進來,用不同的服務去消耗這個流量。如果我們還在用流量化的觀點去做後流量時代的事情,肯定會掛掉的。

拚多多的出現正是因為它不用原來的舊思維。在以人為先的思維下,應該先想這個人需要什麼?我們要做的是物質消費和精神消費的融合,精神消費不隻是做服務電商,而是用娛樂的方式讓用戶消費之餘獲得開心。

《財經》: 今日頭條現在做內容的信息流,你認為它未來是否會做商品的信息流?

黃崢: 做就做吧,你還能擋住別人做你的事?但你這個假設就相當於是當年百度想做淘寶。 

《財經》:中國新一代巨頭都在探索自己的邊界。正如有人認為阿裏當年不應該留下一個空隙給京東,頭條和拚多多未必不會從不同方向進入同一個賽道,提前考慮有什麼不對呢?

黃崢:馬雲很多年前在一次內部演講中講了,他說我們為什麼不留個競爭對手呢?他說最好的格局是英特爾和AMD。這個社會就是應該有多個物種存在,然後互相融合。

談個人成長 「大部分人都over—think,其實多數事情是顯而易見,沒什麼可想的,你隻需要用常識來判斷就可以了。」

《財經》:坊間傳聞你是段永平的乾兒子。

黃崢:段永平是丁磊介紹認識的。我在浙大上學時,某一天一個陌生人在MSN上加我說他是丁磊,正在研究一個技術問題,當時我還以為他是騙子。2002年我去美國讀研究生認識了段永平,畢業後在穀歌工作時又離他家很近,就開始幫他做一些投資。

《財經》:段永平、丁磊、王衛、孫彤宇都是你的天使投資人,他們投資你的時候拚多多還沒有誕生,你覺得是什麼打動了他們?

黃崢:可能因為我不拍馬屁,我講了一些有點意思的事。我當時跟王衛聊天,我說你們做電商肯定做不成,你見過哪家快遞公司做電商做成的? 

《財經》:王衛相信嗎?

黃崢: 他不認他做不成。那怎麼辦?

《財經》: 段永平在商業和人生上給了你什麼啟發? 

黃崢:他說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他說用平常心來做事情會更好。他說其實平常人是很難有平常心的。從他個人來說,他是一個不斷進步的人,他也在學習,也在看你的文章。

《財經》:孫彤宇是阿裏巴巴創始人之一,他對你最大的幫助是什麼?

黃崢:一個是價值觀,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另外他對平台的理解確實不一樣,中國隻有很少的人做過平台,這方麵是有幫助的。比如他認為平台更應該考慮不同階段的生態演進,而品牌更多是單個細分人群標新立異的價值主張。

《財經》: 2006年段永平以62萬美元拍下了巴菲特的午餐,帶你去見巴菲特。當時你26歲,那天對你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嗎?

黃崢:巴菲特講的東西其實特別簡單,是我母親都能聽懂的話。這頓飯對我最大的意義可能讓我意識到簡單和常識的力量,

人的思想是很容易被汙染的,當你對一件事做判斷的時候,你需要了解背景和事實,了解之後你需要的不是睿智,而是麵對事實時是否還有勇氣用理性、用常識來判斷。常識是顯而易見、容易理解的,但我們各種因為成長、學習形成的偏見和個人利益的訴求蒙蔽了我們。

段永平還教給我一個商業的常識——價格圍繞價值波動。價格一定會波動,但隻要你的價值提升,最終價格會和價值接近。這個常識讓你安心於增加企業的內生價值,不要過度在意資本市場的價格波動。

《財經》:遇到一個未知的領域,如何了解、思考、判斷? 

黃崢:通常會採取比較原始的辦法——自己去體驗和感受。大部分人都over think,其實多數事情是顯而易見,沒什麼可想的,你隻需要用常識來判斷就可以了。

《財經》: 舉個例子,電商相關的物流、金融領域你如何學習和了解?

黃崢: 為什麼要了解?大部分知識是沒有用的,遇到問題再解決問題。段永平教我的,要胸無大誌,你做好當前就好了。

我也不會去規劃五年、十年。我會想一個很遠的目標和一個很近的落實。就像談戀愛一樣,你最終找到就是你規劃的那個人嗎?你能夠決定下一個遇到的女孩是誰嗎?

《財經》: 在你眼裏,難道覺得談戀愛和給公司製定戰略是一回事?

黃崢: 本質上是一樣的,你做公司也是一段旅程。男生如果很有事業心的話,做公司跟談戀愛很像,因為你會愛上你的公司。 

《財經》: 你的員工說你基本不管業務,也很少開會。

黃崢: 你要想清楚一點,你真的有這麼厲害嗎? 

《財經》:你認為作為CEO的本分是什麼?

黃崢:我不是一個典型意義的CEO,我一負責給公司輸入價值觀和文化,以及為員工樹立人生理想。二是我管那些突然冒出來以前沒遇到過,也不知道分配給誰的問題。

《財經》:你的員工說你說過的話、做過的決定說一不二,你是不是覺得多數人都很蠢?自己的決策和判斷要明顯優於其他人。

黃崢:這和我對自己的認知是很不一樣的。在我的腦子裏,絕大多數人在絕大多數方麵都是比我強的,我隻在很少的方麵比很少的人強。

《財經》:哪些方麵?

黃崢:隔絕外部壓力,回歸本源理性思考的能力。有時候有點逆向思考的能力。以前做二級市場發現自己好像天生不太容易在很多人恐懼的時候恐懼,而容易在大眾熱情的時候悲觀。

《財經》: 最近思考最多是什麼?

黃崢:我最近在想,物質消費的性價比容易衡量,但精神消費的性價比怎麼來衡量?這個我還沒搞懂。

《財經》: 分享一件成長過程中最遺憾的事情。

黃崢: 從小到大我都是學校的第一名,目標導向太明確,在追求第一上,在努力做一個好學生上浪費了過多的時間。我覺悟得比較晚。

《財經》:做拚多多之前你就實現了財富自由,這次創業的驅動力有什麼不同嗎? 

黃崢:用通俗的話來說,做這個公司更多是為了刷存在感。你做了一個東西別人覺得還有點牛逼,有點不一樣,還能尊敬你一下。

喬布斯在蘋果復出的時候曾拍過一個廣告,裏麵說,你可以讚揚他,你可以侮辱他,你說他什麼都行,但有一點你不能做到,就是你不能忽視他。

《財經》:為什麼這麼在意存在感?

黃崢:因為你不追求錢,你也不缺錢,你還能追求什麼呢?

有人追求做最受人尊敬的公司,但最受尊敬這件事很難衡量;有人追求做最大的公司或者最賺錢的公司,容易衡量,但追求這兩個東西特別可怕。最好的企業應該是不可比——你獨特,使得別人沒法跟你等量齊觀的比。

《財經》:除了拚多多,最想做什麼、實現什麼?

黃崢:希望未來能轉型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科研人員。這裏麵有一個很好的model是一百美元紙鈔上印的本傑明富蘭克林,他做到40歲以後就不參與商業了,參與科研發明了避雷針,我覺得非營利性的全心全意的科研工作對人類的貢獻會更大。

《財經》:你一直說要成為獨特的存在,為什麼在最早創業時還會去做電商代運營公司和遊戲公司?

黃崢:為什麼還在做賺錢的事情,是因為我還沒有進化到可以做完全不賺錢的事。未來我希望可以做不賺錢的科研,但做商業不去賺錢,我覺得是不道德的,應該按照商業的邏輯去做一個本分的商人。

《財經》: 一位熟悉你的投資人曾評價說,你是一個沒有野心的人。

黃崢:從運營公司來說,如果生下來是老鼠,你不應該有成為大象的野心,因為那會把老鼠弄死;如果生下來是大象,你說你野心小隻想做老鼠,那大象會被養死。你很難說我有野心或者沒野心。野心是根據你能做什麼會做什麼(基因)決定的。

《財經》:據說拚多多估值已經超過150億美元,但你們從來沒有也不願公佈真實估值,為什麼? 

黃崢:如果別人都在說假話,你說了一句真話,其實真話和假話是一樣的。我剛創業的時候去融資,公司狀況很好,但我講的真話投資人都覺得是假話。不管你報什麼數字,他會按照行業標準給你打八折,甚至打五折。後來拚多多有了一點名氣我去融資,搞笑的是,你講假話,對方也覺得是真的。

就像小時候我爸買了一塊真的表,別人都說是假表,後來我有錢了,我爸戴塊假表,他們都說是真的。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來源:財經

最新更新時間:04/04 13:46

本文來源:http://www.jiemian.com/article/2035697.html